鄭秉泓專欄:親情不用翻譯

要怎麼在不到30分鐘的時間裡,將故事說得流暢、說得觸動人心?且看兩位主攻短片拍攝的導演,如何與演員共同佈局出另一個短暫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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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影后Isabelle Huppert是許多影迷心中全世界最會演戲的女演員,她擅於詮釋神經質、歇斯底里的敏感角色,但是出乎意料,此番即將在高雄電影節登場的短片《人生若只如初見》中,她以近乎本色演出的方式,不費吹灰之力扮演了一個非常接近現實生活中自己的角色——一個女演員。

Isabelle Huppert不像許多女演員隨著年紀漸長而逐漸減少戲約,反倒更積極演出許多老將新秀執導的作品,甚至還走出歐美,與越南的潘禮德、菲律賓的Brillante Mendoza、韓國的洪尚秀頻頻合作。

Isabelle Huppert與菲律賓導演Brillante Mendo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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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華人導演如數家珍,在訪談中不諱言想要與賈樟柯婁燁侯孝賢合作,今年應邀出席上海電影節期間,也傳出她與《塔洛》導演萬瑪才旦相談甚歡的消息。Isabelle Huppert會應允為旅法中國新銳導演胡偉的短片《人生若只如初見》跨刀,也就沒那麼令人意外了。

長話也可以短說

2013年,胡偉曾以描述藏族攝影師為牧民拍照的15分鐘短片《酥油燈》在高雄電影節和金馬獎接連獲獎,後來還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實景短片。2016年,胡偉完成片長18分鐘的新作《人生若只如初見》,今年十月即將在高雄電影節進行全台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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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若只如初見》開場,只見一對中國夫妻拜訪一個法國家庭,雙方在言語上的隔閡(只能透過不甚流利的英語溝通),透露出彼此之間的不甚熟稔。法國家庭由一對法國夫妻及一對華人母女組成。這個法國家庭的男主人稱呼華人女子為女兒,Isabelle Huppert扮演的女主人則是一邊忙著講電話,一邊抽空接待客人。

《人生若只如初見》中的Isabelle Huppert。

言談間,小女孩在華人女子手上畫了朵菊花,說是跟著爸爸去植物園時,薇拉莉告訴她的。因為這朵菊花,雙方忽然有了交集,交談變得較為熱絡起來。然而,究竟誰是薇拉莉,看起來混血長相的小女孩和她的華人母親與來自中國的老夫妻又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胡偉勾起觀眾的好奇。

都是政策惹的禍

在短片的前半段,胡偉刻意排除說明性的對話,透過言不及義的談話,去突顯兩對夫妻在溝通上的尷尬。耐人尋味的是,置身其中的年輕華人女子,非但沒有嘗試去化解這樣的尷尬,反倒像是置身界外,顯得事不關己。

待影片進入後半段,法國夫婦退場,讓中國來的夫婦與華人女子獨處,在前半段近乎沈默的中國老婦以普通話緩緩細訴往事與自己的悔恨,胡偉的意圖這才清楚明晰起來。

中國的一胎化政策,曾經造就許多骨肉分離的悲劇。這對中國老夫婦眼前的華人女子,其實是他們的二女兒,一個因一胎化政策而遭棄養的犧牲者,後來輾轉成為法國人家的養女。三十年過去,父母與女兒終得相見,同樣的黑色頭髮與黑色眼珠,女兒無論外型穿著還是思想精神與氣質,已是全然的法式作風。

耐安讓片長僅18分鐘的《人生若只如初見》情感更為豐富。

中國老婦人先是拿了大女兒和孫女的照片給眼前的二女兒看。她無法知曉何以離散多年的女兒成為單親媽媽,但她基於補償心理而拿出一筆錢,希望孩子收下。二女兒用英文回應毋需如此,此刻懂英文的丈夫卻不再翻譯,而是讓妻子自顧自地以普通話繼續向女兒道歉。

其實,橫亙在這對母女之間的,豈只是語言的鴻溝而已。

飄洋過海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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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訝異Isabelle Huppert這麼支持新銳導演,願意為一部重心不在她身上的電影跨刀演出。《人生若只如初見》成就的不是Isabelle Huppert,而是扮演中國母親的耐安。在後半段,因為她的如泣如訴,這部電影才得以感人。耐安是Isabelle Huppert非常欣賞的中國導演婁燁(曾以《推拿》榮獲金馬獎最佳影片)多部作品的監製,此外她也是非常傑出的演員,因為演出應亮執導的《我還有話要說》而在盧卡諾影展封后。

應亮和胡偉同樣曾以短片得過金馬獎,迥異於胡偉的旅法背景,應亮因為將「楊佳襲警案」改編成《我還有話要說》而遭中國封殺,目前流亡於香港。因為與妻子回不去中國,家人又礙於敏感不便赴港探視,只好相約在第三地碰頭,也就是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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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應亮將這段親身經歷寫成劇本,獲得高雄文化局的拍攝補助金,拍成了短片《媽媽的口供》,從親情角度來切入這段遭中國政治追殺的日子,片中那位為見流亡的女兒一面而拖著病體遠赴高雄旅遊、卻在返國之後遭到調查的母親,正是由耐安所扮演。

導演應亮將親身經歷化為《媽媽的口供》。

兩位旅居海外的中國導演,兩部真誠感人的短片,講述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多重母女關係。無關血緣,無關政治,無關語言,無關文化,親情永遠不用翻譯。


鄭秉泓

高雄電影節短片策展人。大學主修法律,研究所時終於能理直氣壯地和電影泡在一起。常以Ryan為名發表各類影評,曾獲得國藝會首屆「台灣藝文評論徵選專案」視聽媒體藝術類首獎及特別獎,並擔任過金馬獎、金鐘獎、金穗獎以及台北電影獎的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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