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性與感性》到《半場無戰事》,閱讀李安鏡頭中的5部經典

經典改編電影向來吃力不討好,但從Jane Austen到張愛玲,從斷背山漂流至少年Pi,李安不僅沒讓書迷失望,更為影史劃下更多動人佳話。讓我們從銀幕回望5部文學,一窺傳奇作家與大導演的原創及改編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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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場無戰事》vs.《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李安最新作品《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要想讓你的計畫成真,你得先說服大家計畫真的在進行,而且你一開始就要相信自己可以蓋空中樓閣,你的建材是言不由衷、是膨風、是推諉、是術語,是睜眼說瞎話。換句話說,你就是個騙子。——比利・林恩,《半場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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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 Fountain的原作角度

不同於戰爭文學常見歌頌人性在戰火中的淬煉,或批判戰事本質的不人道,Ben Fountain在《半場無戰事》中,用輕鬆到幾近調侃的赤裸語調,揭露伊拉克戰爭背後形成更為關鍵的原因:在小布希政府與媒體聯手推波的權利遊戲下,讓所有活在美國夢的人共同推送這些大兵站上前線,並盲目頌揚他們的凱旋,殊不知,他們只願看見夢中美好芬芳的花蕊,而不願直視現實中鮮花早已插在糞土上並逐漸腐爛的光景。看透這一切的Fountain,將如此殘酷而可笑的議題藉由19歲大男孩比利澄澈單純的眼睛,帶我們在光鮮亮麗的中場休息凱旋之旅中,一步步跟著這名少年經歷這場血淋淋的成人禮,並劃破戰爭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虛偽。

李安的改編維度

雖說部分評家認為大導演此次衝得太快,以每秒120格、4K與3D拍攝手法,讓人在高速清晰的視覺體驗中,不易聚焦角色的細膩情感而脫戲。但誠如飾演比利姐姐並表現亮眼的Kristen Stewart所言:「這部電影嚇壞了每個人,革命性的科技讓我們置於前所未有的境地。這就是電影一直在嘗試的:讓演員被看見,而無法在鏡頭前說謊。」一語道出李安呼應原著對於「真實」所渴盼的精神。此外在選角上,他大膽讓首次從影的Joseph Alwyn挑大樑,彷彿讓他與19歲的比利同樣青澀地面對殘酷現實的洗禮,而融合原著兩角所新創的華裔角色阿福(李淳飾演),為導演想還原伊拉克戰爭許多貧窮華裔兵的史實,此舉也深獲作者Ben Fountain認同。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少年Pi的奇幻漂流》電影劇照。

「保暖則安逸,憂患則志高。我跟你說,你要是跟我一樣,你也會像我一樣提升自己的思想。人愈卑微,心就愈想高飛。所以我喪失了希望,窮途末路,眼前是遍地荊棘,這個時候我會回歸上帝其實是非常自然的心情。——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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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n Martel的原作角度

初見Yann Martel經歷時,不免為一項逗趣巧合感到驚喜:在以《少年Pi的奇幻漂流》成名之前,他曾穿梭於洗碗工、植樹工及警衛等行業,就如在紐約苦熬六年的李安,也曾為生計邊寫劇本邊想盡辦法掙錢。他更甚在旅居列國尋覓生命出路時盤纏用盡,失意困頓之情絕不比其筆下在海上落難227天的男孩Pi來得輕。

哲學系出身的Martel為了此書,耗時半年奔走南印動物園並深入當地文化,使其在言談間就像一位學識豐富的好友,向我們細訴Pi與野獸共乘的殘酷生存平衡,和擴編救生艇等循序漸進的生活淬鍊。鉅細靡遺的敘述不免令人有調書袋之感,但Martel的動人之處在於極為真誠,磨難及心路歷程如實況轉播般,讓我們隨著Pi同在茫海中時而絕望痛楚、時而欣喜若狂。而穿插行文間的獨特幽默感,為擁有曲折經歷的他,百經風霜後雕琢出的生命智慧。

李安的改編維度

慧黠地繞過書中求生實錄般的複雜科學知識,李安將書中船艙變化、Pi與孟加拉虎身體狀況、淡水取用等過程巧妙包覆在日復一日詩意的漂流畫面中,用3D影像的微妙細節變化,讓人彷彿身歷其境般與他們共患海上奇難。相較於Martel的寫實,李安在劇情揀選及鋪陳上極為溫柔內斂,敘事性語言不多,取而代之的是演員的生動表現及唯美地令人驚嘆的動畫,相輔相成出宗教想像及心靈對話。書中多所描摹的殘酷生存試驗,在李安的鏡頭中雖看似沈穩,卻更能讓我們在一片波瀾平靜中,喚起心中最幽遠的生命哲思。

《色,戒》

《色,戒》拍攝現場。

「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張愛玲,《色,戒》」

張愛玲的原作角度

借用女主角王佳芝的身形,張愛玲在《色,戒》中不僅改編1939年上海情報員鄭蘋如謀殺漢奸的真實案件,也悄然述說自己與汪偽政權部署胡蘭成的情愛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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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若其一貫的瑰麗筆觸及傳統敘事,張愛玲以對50年代來說相當前衛的電影分鏡手法撰寫此短篇,在相形凝鍊且平實的第三人稱敘述中,話中有話地流淌王佳芝對易先生的不凡之情:一路從背負剷奸重任的美人計開始,且戰且走的相互刺探、交纏,到羈絆至深卻為時已晚的心境轉折。對於假戲真做的王佳芝,是即將赴滅的國家值得犧牲,還是生命中頭一遭讓自己想傾其所有的敵人值得?也許就如張愛玲所說:「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李安的改編維度

能將兩萬餘字又饒富意象的短篇,添入自身生命況味並祭出色香味俱全的長篇盛宴,便能理解李安何以此片擄獲威尼斯影展眾人的胃。同有青出於藍的改編技巧,但張愛玲的深沉是清冷如針尖輕點,爾後開始汩汩滲血;李安則是海一般的深沉與溫柔並存。他將人性嗜血面及生存本能包裹在角色的眉宇顰笑間,並含蓄地更動部分情節及結局,讓幕前的我們不會立即有刀劃的皮肉痛,卻在散場後反覆咀嚼時,漸感層層大浪鋪天蓋地襲來。而湯唯飾演當家花旦的千迴百轉,梁朝偉扮易先生的孤寂自我,與光影配樂恰如其分的大時代氛圍,也在在顯示《色,戒》擒下金獅完全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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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襯衫,就像兩層皮膚,一件套著一件,合二為一。——Annie Proulx,《斷背山:懷俄明州故事集》」

Annie Proulx的原作角度

雖說Annie Proulx年過半載才將筆鋒轉向小說界,但曾任記者的歲月為她雕琢出的銳利眼光,使其下筆如懷俄明州的暴風雪般,只消幾分鐘便能掀起震人心魄的瘡痍美感,也因此各大文學標竿如普立茲或國家書卷獎名單中,從來不乏她的蹤跡。本書由11則短篇小說構成,原型為Proulx多年走訪美西鄉村所採集之軼事,其中〈斷背山〉一文僅用短短30頁,即乘載了父權主義下西部牛仔Ennis與Jack長達20年令人心碎的深情羈絆。作為一名年長女性,Proulx利用其令人驚嘆的想像力,帶我們走入兩名中輟少年細膩而壓抑的內心世界,同時並深刻直視那些,當年人們避而不談、時至今日雖看似百花齊放,仍可能藏匿你我之間的人道政治及社會議題。

李安的改編維度

相較大導演的其他作品,在《斷背山》的改編上李安其實相當忠於原著,電影中Ennis和Jack粗獷而情真的對白幾乎與Proulx筆下如出一徹。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在書中著墨相形甚少的Ennis妻子形象,在李安的鏡頭中卻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透過父權思想第三者的凝視,同志愛情的純粹性及壓抑的身影更相形立體,也讓飾演其角色的Michelle Williams一展如此複雜心戲的純熟演技。

《理性與感性》

李安於《理性與感性》拍攝現場親自指導演員。

「他也許就像許多男人一樣,曾經莫名其妙地偏好美色,後來才發現自己娶到很笨的女人,所以變得有點臭脾氣。愛蓮娜卻知道,這種錯誤是司空見慣,理性的男人是不可能因此就一直傷心下去的。——Jane Austen,《理性與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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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 Austen的原作角度

如何平衡理性與感性,可能是許多人一輩子都徘徊在及格邊緣的課題,而也許身處18世紀法國大革命時期的Jane Austen,在那動盪不安的氛圍下更銳利地察覺人性的搖擺複雜,便寫下看似為莊園綠野的婚愛小品,實質為鏡射時代紛亂的處世寓言《理性與感性》。雖然Austen這本處女作被後世撰寫其傳記的Claire Tomalin評為主題搖擺、最終未表達自身對任一價值的偏好,但深入書中理性的愛蓮娜和感性的瑪麗安之世界後,才會發現兩者的拿捏程度終無絕對標準,任一方皆有優缺,取捨端看我們己身對於生命價值的追求。通曉這個道理,我們便能對Austen令人屏息的結局,感到豁然開朗並無比折服了。

李安的改編維度

除了Emma Thompson、Hugh Grant、Alan Rickman以及Kate Winslet互相激發的化學反應之外,這部由英國經典文學所幻化而成的電影,能成功征服挑剔的日不落帝國人民,李安的詮釋技能絕對功不可沒。而且,他的成長歷程沒有受到絲毫的英國體制影響。

身為Austen迷的製作人Lindsay Doran早年即立誓必將此書改編為電影,因在《喜宴》中看見李安駕馭家庭關係及社會諷喻的精湛技巧與Austen精神不謀而合,Doran便希冀由他出任導演。雖當年由於大導的直言木訥讓片場一度緊繃,但日久演員們漸漸理解並認同他,共同在最後交出一部驚艷世人的作品,女主角Thompson也因此片拿下奧斯卡金像獎編劇,成為史上第一位同時在奧斯卡舞台上獲頒女主角與編劇獎的電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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