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專欄:書中奇觀

被圖片豢養慣的現代人,常因「太多字」、「都只有字,好無聊喔」而放棄閱讀書本;但其實頁與頁之前還藏有許多出奇精彩的狂想趣味,一起翻開書看見文字之外的另一片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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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物堪稱奇觀(spectacle)?除了壯闊的自然風景、奧妙的生物樣貌,人們能想到多半就是由當代科技所驅動的媒介影像,比如3D、IMAX、VR或AR。至於印刷品如書籍,乍看似已難和「奇觀」產生聯想,除非是回到15世紀,古騰堡聖經的革命樣貌,方能讓當時人們瞠目結舌。時至今日,數位化的電子書趨勢,彷彿更為紙本書打上了賞味期限。即便書籍印得再精美,似乎都很難再讓讀者有「嘖嘖稱奇」之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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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奇觀」絕對不是什麼必要追求的品味標準,一本好書的作者和編輯,真正在意當然是作品的深刻與雋永。

但身為有點偏執的愛書人、藏書迷,我還是想說:或許紙本書始終仍擁有即使最新特效電影都無可匹敵的奇觀啊,無論是就形式或內容而言都是。

化幻想為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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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既是影痴也是書迷最掙扎的時刻,莫過於要不要去戲院觀看《哈利波特》或《飢餓遊戲》等奇幻經典。那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焦慮,證明了文字的想像其實足以超越具象的電影再現。即便要說圖像轉化,比如《哈比人》的立體繪本書,也早在電影《魔戒》三部曲之前就已經上市。翻開每一頁都是令人驚呼的華麗、忍不住來回賞玩的樂趣。

製作精良的立體書(Pop-up book),本身就是一種炫技,不僅透視構成要繁複奇趣,可供反覆折疊展開的選紙也是一大學問(要有獨特手感又得柔韌耐操)。

擁有職人精密手工傳統的歐洲和日本,是這類奇觀之書的主要產地、也是流通與收藏的重鎮。我曾在東京旅途購入一本1988年發行的《お行儀の惡い世紀末》(原書名:The Naughty Nineties),這本「限制級」的立體書,每一頁都是一個上流社會的生活場景,乍看盛裝華服的紳士名媛們,在閱讀者動手拉出或翻起頁內可動裝置時,他們行禮如儀的偽善樣貌,瞬間就情慾橫流地崩壞。

《お行儀の惡い世紀末》是本充滿誠實惡趣味的立體書。

談到情慾,絕對是紙本書最能體現「奇觀」經驗的重要證據。

姑且不論赤裸交合躍然紙上的春宮畫冊,純文字作品如古典名著《金瓶梅》、經典文學《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乃至暢銷小說《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等,閱讀時臉紅心跳的程度,全都大勝有俊男美女擬真演出的激情影像。無怪乎,日本戰後最大奇書《家畜人鴉俘》,狂亂震撼程度比諸經典禁片《索多瑪120天》有過之無不及,但至今卻仍沒人嘗試拍攝。

那些足以令人惡夢的慾望奇觀,彷彿就只能存在書中,非得透過閱讀,才能擁有突破禁忌的想像通行證。

在我書架上還有一本日文的《官能小說用語表現辭典》,裡頭鉅細彌遺、學術百科般地羅列色情書寫中關於男女性器性徵、癖好高潮、性愛狀聲等直白描繪或象徵譬喻,竟多達2300多個詞條和典故。這本無字不慾的奇書,編著者永田守弘,今年已83歲,曾平均每月為文評論30本以上色情小說。堪稱史上最「精力豐沛」的編輯人。

永田守弘編著的《官能小說用語表現辭典》。

假證據真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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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立體奇觀和情慾奇觀,第三種書的奇觀密技是檔案化的擬真資料呈現。比如我有一「盒」(不只是一本)推理小說,它被編輯成一個警局檔案盒的形式,裡頭除了故事本身,還夾帶各種相關證據,像是書信、照片、帳單、指紋、甚至菸草和毛髮。

換句話說,你不只是單純看小說的讀者,其實也正進行著偵探的角色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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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直接附上相關(偽)檔案資料的編輯形式,因為製作成本較高,也被用以訴諸不怕較高定價的特定粉絲社群。我便曾在倫敦和東京二手書店,分別幸運地挖到John Lennon與Audrey Hepburn的傳記。書中夾頁隨附了他們生平的點滴記錄:包括手稿、照片、票卷、宣傳卡片等等複製印刷品。

檔案式傳記讓你穿越時空典藏那些錯過的偶像生涯。

法國作家Flaubert在《戀書狂》中曾寫道:「他愛書的氣味、書的形狀、書的標題……手抄本裡怪異難解的歌德體書寫字、插圖旁的繁複燙金鑲邊。」

看來,書所能投射出的景觀可以千奇百怪,且一點都非虛擬。閱讀紙本所召喚來的奇思幻念,誘引出的情慾迷戀,仍永遠令人驚異讚嘆。


李明璁

劍橋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現任教於台大社會學系,研究關注全球媒體與消費文化。曾參與創辦《cue.電影生活誌》,統籌主編麥田「時代感」書系、大塊文化「Sound」書系,亦曾仼金鐘奬、金鼎奬、時報文學獎等評審,著有散文集《物裡學》、短篇小說集《Rock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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